《初心与末路》扬子晚报登报

深秋寒雨敲打着破旧窗棂，六十三岁的赵明德蜷在灶前添柴。瓦罐里药味苦涩，正如他此刻心境——三十年前高中状元的荣光早已散尽，而今因党争牵连贬至穷乡，连煎药的铜壶都当了换米。

"先生！"柴门猛地撞开，浑身湿透的猎户拽着个锦袍男子闯入。那人虽鬓发散乱，腰间蟠龙玉佩却晃得赵明德眼疼——正是当朝炙手可热的枢密使张晏。三日前此人还在高堂弹劾他"结党营私"。

"山洪冲垮官道，大人暂避片刻。"猎户搓着手告退。张晏抖着紫袍水珠，瞥见墙角蛛网覆盖的状元牌匾，嗤笑出声："赵大人可知，今日廷议已削你最后官职？"

药罐咕嘟作响。赵明德想起初入翰林时那个青衫少年，曾在孔庙前立誓"愿为百姓守正道"。他舀了碗药递去："大人可记得永丰六年？"张晏僵住——那年他任漕运监察，正是赵明德冒死呈递他贪墨的证据。

"当时您说'寒门学子不易'，求我毁证。"雨水顺着茅草滴落药碗，"我烧了奏折，只因看见您袖口补丁里露出的家书——令堂嘱您莫负乡亲凑的盘缠。"张晏手中药碗陡然倾斜，褐汁溅上金线绣的云纹。

突然梁柱轰响，土石倾泻而下！赵明德猛扑过去推开张晏，自己半身被断墙压住。张晏慌乱扒拉砖石，却摸到对方怀中断成两截的玉簪——那是当年他遣人送去谢罪的礼物。

"其实..."赵明德气息奄奄，"我留了证物副本..."张晏冷汗涔涔，却见老人苦笑："永丰六年黄河决堤，您三日未眠组织赈灾...那份功劳，我亦写在述职折里。"

暴雨渐歇时，救援官兵挖出泥泞中相拥的两人。张晏颤抖着扯下玉佩塞进老者手中："当年漕银，全换了米粮分给灾民。"朝阳刺破云层，照见赵明德浑浊眼底的释然——人至末路，终要面对最初那盏心灯。而功成之士跌落尘埃时，才听见初心在废墟中的回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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